【死亡巡禮】日月潭涵碧樓:殉情幽魂徘徊之地


涵碧樓,是一處坐落在南投日月潭,古來享有盛名之休憩場所,1916年正式開工營業。

涵碧二字,係由當時的南投廳長命名之。美麗幽靜的旅社,卻發生過多起死亡事故,蒙上陰影。從日本時代回顧涵碧樓的前世今生,就好比回顧整座日月潭及其原住民邵族的歷史一般,裡面有暗藏衝突的不幸,與暗潮洶湧下的悲傷故事。

 


日月潭在清代時有水沙連、雙潭,以及龍湖等稱呼。居住在此的邵族,則被稱為「水沙連社」,17世紀末,水沙連社就開始面對漢人隘首的侵擾,衝突演變到19世紀初擴大,事發起因為當地漢人隘首預計聯合「郭百年」等群眾,一同入南投埔里拓墾土地。該事件引起緊鄰埔里的邵族人士緊張不已,擔心漢人勢力之後就會日漸影響入日月潭。

為了守護祖靈,以及族人數百年來的居住地,邵族人決定邀請臺灣西部眾多已經遭受漢人侵害,勢力單薄的平埔族群,如道卡斯族、巴宰族等族,一同進來埔里拓墾,讓彼此之間能相互照應。此次招募有成,從臺灣西部陸續遷移入埔里數千名平埔族人,邵族因而也有了強大的盟友,能緩衝北方泰雅族以及「郭百年」等漢人移墾的壓力,而這一舉動,也進而改變埔里一帶族群分布的樣貌。

日月潭(涵碧樓より見たる珠仔島)
作者:新高郡役所
典藏: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

然而,時間移到20世紀初的日本統治時代,現代國家來了,邵族與日月潭就沒那麼幸運了。日本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山上這片水彩風光,還稱此處是全臺灣最佳幽靜去處,前述1916年涵碧樓落工之後,文人雅士紛紛至此享樂吟詩:

「涵碧樓頭六月寒,風光幽邃似仙寰。
 忽看驟雨過湖上,寫出模糊水墨山。
 曉雨晴來數色鮮,白雲尚所社山巔。
 仙家恐在龍潭上,獨木舟橫珠嶼邊。」

村田鐵肝著

甚至還有文人相約在此,結合成詩社,以文化方式向外介紹日月潭的美麗。另外,也因為日月潭附近發現溫泉,更是吸引有泡湯文化的日本人,急於來此放鬆泡湯兼看美景。1920年代,日月潭的盛名更盛,「臺灣日日新報」報社主辦一場票選「臺灣八景」的活動,活動熱鬧空前,而各地為了推廣自己家鄉美好,也紛紛「灌票」。只是在灌票競爭激烈之下,日月潭依然穩穩入選八景之一,維持住自己作為首選美景的地位。

然而,近代國家的力量並不只是辦辦票選、吟詩作對而已,1919年,臺灣電力株式會社成立,成立的目的,就是要執行「日月潭水力電氣工事」,該工程預計以水力推動發電。因為這工程會使水位上升,影響原本的涵碧樓,因此涵碧樓改往更高的位置重新興建。第二代的涵碧樓,更能眺望整片日月潭山與光影變化,人氣也更加興旺,如朝鮮李王、日本皇族等,都來過此處住宿與享受美景。

在這一連串的建設過程之間,被犧牲的,其實是邵族人的傳統生活領域,以及做為「人」的代價。邵族人被當局安排成「歡迎貴賓」的角色,唱歌跳舞,使來訪者能享受「異文化」點滴不同的趣味。直到戰後,涵碧樓依舊以景接待貴賓;邵族人也依舊歌舞表演表現「山地人」的趣味,兩者的角色在戰後沒有變化,變化的是來住宿的客群。1950年代,第二代涵碧樓再度拆除重建,之後改名為「日月潭涵碧樓招待所」,旅館業務的住客需求日漸擴大。名流高官,如蔣介石與日本政治要人吉田茂的密談選在此處;享遍東亞知名的棒球之王,王貞治,也選擇在日月潭涵碧樓度過蜜月。漸漸地,涵碧樓也出現了中產階級這一新客群,使涵碧樓之美名更向社會大眾擴及。

豈知,在觀光與休憩的碧色美景之下,這裡也和碧潭一樣,大量發生令人感嘆的悲劇。

回溯到1930的日本時代,報刊紀載了可能是第一起在涵碧樓自殺未遂的案件:「發生戀愛。屢次密會。其後女受製糖所幹部。嚴加注意。最近加以罷免。使歸新營郡新營街。元坂悲觀不能再會。」一名斗六郡運送店所雇的工人,元板正太郎,因近水樓台之故,與斗六製糖所的看護婦有了戀情,豈知製糖所管理甚嚴,不許工人戀愛,看護婦因而失去了工作,只能回到臺南新營,元板元太郎覺得日後與所愛之人相見甚難,心生悲觀厭世之情,所以他就帶著大量的毒藥入宿涵碧樓,服藥企圖自殺,所幸有人及時發現,才沒釀成悲劇。

至於1950年代重建後的新涵碧樓,就有更多不幸案件發生了,1952年3月的某個上午,一潭、一舟、一男,他毅然決然地划著小舟,到了潭中央投潭自殺,由於空蕩的一葉小舟相當令人起疑,同時潭面上浮起了一枚身分證,周遭人士才意識到有人自殺。傍晚,屍體浮起,未留遺書的這位男士死因成謎,無人知曉其自殺之故,至今……

水社丘上の涵碧樓
作者:山本將茂
出版:南投青年會
典藏: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

 

加拿大手槍之謎

在這些自殺案件後,1953年3月發生一起與手槍有關的案件,一時引起各方關注。雖然事件主角是投宿在龍湖閣,但還是造成附近的涵碧樓不小騷動。

男主角叫做唐海平,已有家室,女主角稱作潘芷芬,兩人應有婚外情關係。案發當天,他倆共入住涵碧樓附近的龍湖閣旅社二樓房間。傍晚,兩人雇了一葉輕舟,游至日月潭進水口,之後下落不明。

龍湖閣旅社發現兩人遲遲不歸,急忙報警並雇用周遭漁夫出動搜查,但屍體遲遲不浮出,警方在難以從屍體判斷案情的情況下,先行蒐集的情報如下:艇上留有可疑的加拿大手槍一支,舟上並留有斑斑血跡,皮包內裝有現鈔一千多元。報章雜誌在現況證據不足之下,先推測出三種可能性:第一,女方潘芷芬深深癡戀男主角唐海平,但周遭環境制約或者感情即將生變,在愛恨糾纏下,密謀槍殺唐海平,自己也躍身跳入日月潭殉情。第二,男女雙方其實深愛彼此,但因家庭因素等等,難以天長地久,不知為何決定在日月潭故佈疑陣後殉情投潭。第三,有神秘的第三人介入此案,可能是蓄謀情殺洩憤,因此追蹤男女雙方後,在日月潭中下手,事後逃逸。

不論原因可能是哪一項,當時的警方對案情都守口如瓶,而輿論此時注意到一件事。自殺時租用的遊艇:6號遊艇。它是今年初首起自殺案時使用的遊艇,從年初到9月,該遊艇已經陸續有7人租用來自殺!周遭居民對此議論紛紛,老一輩長者認定這是舊鬼在抓新鬼交替,希望能做一場超渡冤魂的法會終結這一循環。

一個禮拜過去,就是這麼巧合,日月潭文武廟前終於浮起這對男女的屍體,都已經膨脹得像日月潭的獨木舟那麼腫大。雙方的手用手帕綑綁在一起,同時,男方頭部有槍彈痕跡,他身穿咖啡色西裝,腳穿黃色皮鞋,衣服內有一張自己的名片:大華影片行唐海平,以及一封由女方寫給他的書信,信中內容表達厭世不耐之感。女方身穿藍色高級旗袍,腳著紅色皮鞋,右手帶有Omega的名錶,並配戴一枚寶石戒指。

至於那把可疑的加拿大手槍,從彈道與男子頭部槍傷來分析,是從男子的右邊太陽穴貫穿左耳而出,而因為男女之間緊緊以手帕相綁,男子舉槍自盡後女子也跟著一同落水。

屍體浮出後,唐海平的太太在現場大哭一場,並將丈夫屍體領回。下午又有一男子前往將女方屍體領走,至於他們關係為何,警方則不予發表。媒體判斷是女方的丈夫前來領屍。爾後,媒體又得知警方已在兩人投宿的龍湖閣旅社319號房中找尋到三封遺書,遺書中詳述男女雙方因情感因素自殺原因,同時女方向其先生道歉,「對不起你,乃不能不離開你,我已看清人生的味道,不就是演戲一樣嗎?我的戲已經演完了,千萬不要悲傷,潘芷芬絕筆廿七晨八時」,此外,希望孫子能認真念書,他日為國立功。

加拿大手槍案件喧騰一時,因此治安當局立刻宣布,為防止自殺案件再度發生,日後投宿日月潭者都需要是兩人以上的團體,禁止單身人士夜晚投宿需求,但如此倉促公布的禁令也引來旅社業者等撻伐,認為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,因為從本案來看,即便是兩人住宿,也是難防雙人自殺發生。

不過,地方當局之所以如此緊張自殺事件再起,也是情有可原的,1953年當年截至9月已有近10人租艇自殺,至於前一年1952年,鄉公所統計該年來日月潭自殺者已達22人之多。亡魂陰影或自殺詛咒之說還是小事,重點是處理屍體以及後續埋葬的費用,竟都由鄉公所負責,因此造成財務負擔。在那個年代,光處理屍體就支出多達一萬多元,相比當時學校老師月薪才不過500元上下,可知此經費占公所負擔之龐大,以及公所對自殺案件難以抑止的焦急心情。

File:View of the Lalu Sun Moon Lake and the Wen Wan Resort from Sun Moon Lake.jpg
現在的日月潭涵碧樓
作者: Dquai
Creative Commons BY-SA 2.0

雖然日後於日月潭涵碧樓等各旅社自殺的新聞報導日益減少,但此地自殺盛傳引來的舊鬼輪替新鬼之說,以及若干零星自殺案件,使得日月潭與自殺這一負面意象有了連結。涵碧樓日後又再度改建再改建,今日已成「極簡」與「禪風」意象文明的網美朝聖之地,而日月潭的美也依然是海內外眾人趨之若鶩的景點選擇處,只是,在碧色月光映照之下,那些逝去的幽魂及其故事,以及傳說中的自殺6號遊艇,是否還隨著湖面微浪輕輕拍打、流連不去呢………

 

參考資料

日月潭涵碧樓雜詩,村田鐵肝,台灣日日新報,19160611,版次03。

為情自殺,台灣日日新報,19340606,版次04

日月潭涵碧樓最近將加修葺,聯合報,19520101,版次05

日月潭添新鬼男子投水自殺,聯合報,19520318,版次06

凶艇慣載水底鬼,聯合報,19530308,版次04

孫見祖母外出盛妝離開碧潭,聯合報,19530311,版次04

稅處秘書郎魂游日月潭,聯合報,19621216,版次03

總統與吉田茂會談的漏網新聞,聯合報,19640227,版次02

日月潭風光綺麗王貞治蜜月佳期,聯合報,19661205,版次03

〈美麗與原罪:日月潭的涵碧樓〉,林一宏,文化部文化資產局,20071227,網址https://www.boch.gov.tw/information_190_49271.html,擷取於20200217

〈涵碧樓紀念戳與邵族杵音〉,莊永明,莊永明書坊,20131116,網址http://jaungyoungming-club.blogspot.com/2013/11/blog-post_16.html,擷取於20200216

 

 

其正

總在減肥,但減不下來,牡羊座。喜歡老街區的氛圍與神祕,品味古老文化帶來的故事,在當代與歷史之間來回穿梭,帶來不為人知的小知識與小秘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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